他是在黄昏时分走进当铺的。
说是当铺,其实不过是城南老街巷里一间狭小的门面,柜台高得能遮住半张脸。老周正低着头拨弄算盘,听见门帘响动,抬起眼皮看了一眼。来人四十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攥着个红绸布包。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,才迈步走到柜台前。“老师傅,看看这个能当多少。”红绸布摊开,是一块玉佩。不算顶好的料子,但雕工细,看得出是戴了些年头的东西,边角都被磨得温润。老周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又抬眼看了看那个男人。男人的眼睛正盯着玉佩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舍不得,倒像是怕它摔了似的。 “活当死当?”“活当。” 男人说得很急,“三个月,我肯定来赎。”老周报了个数。男人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讨价还价,最后只是点点头。办手续的时候,老周问了一句:“急用钱?”男人没吭声,低着头在单子上签字。笔尖顿了几次,墨洇开一小团。老周把玉佩收进柜子,男人接过钱,揣进夹克内兜里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老师傅,”他说,“那块玉,麻烦您给放仔细些。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门帘落下去,老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。三个月后,男人没来。第四个月,第五个月,也没来。老周有时候整理柜子,会看见那块红绸布包着的玉佩。他拿出来擦一擦灰,又放回去。第二年开春,门帘响动,进来一个少年。十六七岁的样子,校服袖口磨破了,站在柜台前东张西望。老周问他当什么,少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推过来。是一部手机。旧款,后盖摔裂了。“这收不收?”老周拿起来看了看,摇头。少年急了:“您给看看,还能用的,就是摔了一下……”“孩子,”老周把手机推回去,“这真不值几个钱。”少年低着头,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想找出一点说服老周的理由。找不着,又慢慢装回书包里。“缺钱?”老周问。“想买个东西。”少年闷声说。“什么东西?”少年没回答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“老师傅,您这儿收过一块玉吗?我妈的,她走了,我爸把它当这儿了。”老周的手指停在算盘上。他看着那个少年。站在门口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校服袖口磨破的毛边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少年说了个名字。老周拉开柜子,从最里面取出那个红绸布包。“看看,是不是这个。”少年接过来,打开。手指摸着玉佩上的纹路,摸了很久。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“你带了多少钱?”少年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。几块零钱,一张饭卡,半包纸巾。数了数,三十几块。老周看了看那些零钱,又看了看少年低下去的头。“够了。”少年愣住了。老周把零钱拢过来,往抽屉里一丢,摆摆手。“走吧,趁天还没黑。”少年站在那儿,攥着玉佩,半天没动。老周低下头继续拨算盘,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里轻轻响着。“老师傅。”少年忽然开口。老周没抬头。“我爸,他不是故意的。”少年的声音有点紧,“他就是……没办法。”算盘声顿了一顿。老周抬起眼皮,少年的背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。老街上的灯亮着,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,远处传来晚饭下锅的滋啦声。他把抽屉里那三十几块零钱拿出来,又看了看,放回去。柜子里头,那块玉的位置空着。老周伸手进去摸了一把,空的。窗外的天黑透了。他点上一根烟,慢慢抽着。烟灰落下来,他没弹,就那么坐着,对着那个空了的位置。老街上的日子还在过。当铺的门帘偶尔响动,有人来有人走。老周的算盘珠子依旧拨得噼啪响,有时候抬头看看来人,有时候不抬头。只是每次整理柜子的时候,他会在那个位置多停一会儿。那里现在放着别的东西了。但他总记得,那里曾经有一块玉,红绸布包着,边角磨得温润。有一个少年把它取走了。他当时说“够了”。三十几块当然不够,但有些东西,不是用够不够来算的。那天晚上的烟抽得比平时久。烟灰落了一地,他没扫。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当铺高高的柜台上,照在那些来来去去的当票上。当票上写满了名字。每个名字背后,都有人正低着头,攥着什么舍不得又不得不松手的东西。老周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他把烟头按灭,起身去关门。门板合上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站在门口的样子——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看见袖口的毛边在风里轻轻颤着。像一块玉,被人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。老街的早晨嘈杂而鲜活,当铺的门帘又响动起来。老周拨着算盘珠子,眼皮也没抬。“当什么?”柜台前的人犹豫着,把一个东西推过来。老周看了一眼,忽然顿住。是一块玉。红绸布包着。边角磨得温润。 “老师傅,您看看,能当多少?” 待续。。。。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