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了多年,从未数清过究竟有多少盏。就像我从未数清过,这双手到底递出去过多少份录用通知,又收回过多少份离职申请。
做HR的第十年,我开始明白一件事:这份工作本质上是在练习告别。 春天的时候,一个跟了我5年的HR来敲我的门。她说要回老家了,母亲病了,孩子要上学,丈夫已经在那边找到了工作。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笑,笑到眼眶发红,然后低下头去假装看手机。我没留她。我只是告诉她,离职证明上可以写“因个人发展需要”,这是行业惯例,以后找工作会好看些。她点点头,说谢谢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说:你教我的那些,我都会记得。她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。我想起五年前她来面试的样子,扎着马尾,说话声音很小,简历上写着刚毕业,什么经验都没有。我问她你为什么想做HR,她说因为我想每天都能和不同的人打交道。我录用她了。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漂亮,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五年。光还在,人走了。六月的招聘季,我见了将近一千个应届生。他们的简历都很漂亮,漂亮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我问其中一个男孩,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。他愣了一下,说,我太追求完美了。我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我知道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,所有的面经里都写着,要说一个看似缺点实则优点的东西。但我真正想问的是:你有没有在深夜哭过,有没有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,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。这些问题我当然没有问出口。我只是在他的评分栏里打了个勾,然后叫下一个。七月的一个下午,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来面试。他的简历上有一段三年的空白期,我问他那三年在做什么。他说,照顾父亲。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,认不得人了,只认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没有再问下去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说,您先喝口水,慢慢说。他接过杯子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后来我录用了他。不是因为同情,是因为那三年的空白期里,他学会了一些简历上写不出来的东西。九月是最难熬的月份。要做下一年度的预算,要谈绩效,要发年终奖,要面对那些来问为什么我涨得比别人少的人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值得更多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亏待了。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完,然后翻开数据,一条一条解释。解释完了,有人接受,有人不接受,有人摔门而去,有人坐下来继续谈。那天下午,一个部门经理来我办公室,问我为什么他的核心员工要离职。我说因为他觉得在这里没有发展空间。他说我给的钱不少啊。我说不只是钱的事。他说那还能有什么事。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,一个员工要走,从来不是因为某一天突然不想干了。是因为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没人看见,是因为提过的建议永远石沉大海,是因为每天走进这栋楼的时候,感觉自己是颗螺丝钉而不是一个人。这些,报表上看不出来。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我做完了今年的最后一场离职面谈。是个来了一年的年轻人,说要回老家考公务员。我问他,真的想好了吗。他说想好了,城市太大,他有点累。说累这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软了一下,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了某件事情。我没留他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像对所有离职的人一样。然后我说,如果以后还想回来,随时联系我。他笑了笑,说好。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回来。但这句话还是要说的。这不是客套,是这十年里我学会的最后一课——在所有关系的尽头,给彼此留一扇门。哪怕那扇门永远不会再打开。窗外那栋楼的灯还亮着。三千盏,或者更多。我始终没数清过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桌上还放着明天要面试的简历,十一份,有应届生,有跳槽的,有失业半年终于找到机会的。明天早上九点,我会一个个叫他们进来,问那些我问了十年的话: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,你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,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。他们会给我各种答案。有些是我爱听的,有些不是。但真正重要的那些,他们永远不会说,我也永远不会问。比如,你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。比如,你觉得自己被看见过吗。比如,你在简历上写的那句“抗压能力强”,到底扛过多少别人不知道的压。十年了,我学会了一件事: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。我看见的永远是海面上的那一角。海面之下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偶尔会想,那些沉在水下的部分,会不会比海面上的更值得看见。手机响了。是我宝贝儿子发来的消息:老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啊,老妈又监督我读书写作业了。我能感受到宝贝现在的心情,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。看了看时间,八点四十七。窗外那栋楼的灯还亮着,三千盏,或者更多。我回他:就回。然后关掉电脑,拿起包。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简历,十一份,十一个人,十一个明天。我会尽量好好对待他们。不是因为我是个好HR,是因为我知道,他们每个人,都会在某一天走进某间办公室,成为另一个人嘴里的故事。而我,是那个在他们进来时,第一个伸出手的人。


